凌晨三点的急诊室叫号屏跳到了第47位，我坐在塑料椅上，看那个数字慢慢变红。走廊里有人裹着毯子打盹，有人举着输液杆来回走。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去年在敦煌，也是深夜，我躺在鸣沙山的帐篷外，看星星一颗颗亮起来，没有叫号声，只有风把沙子吹进耳朵里。

那次去敦煌是临时起意。朋友说莫高窟的票要提前一个月抢，我说那就算了。结果到了兰州，在青旅前台随口问了一句，姑娘说有个退票的，明天下午的场次。我第二天坐绿皮火车晃过去，车厢里全是去摘棉花的工人，他们把行李塞在座位底下，用方言打牌。我靠着窗户看戈壁滩从绿色变成黄色再变成灰色，六个小时没觉得长。

莫高窟里不能拍照，讲解员的手电筒照在壁画上，飞天的手臂线条像刚画上去的。我跟着人群走了八个窟，脚底发酸，出来坐在树荫下啃面包。旁边一个老头在画速写，他说他每年都来，就画门口那几棵杨树。我问他为什么不画窟里的，他说画不了，太满了，眼睛装不下。那天下午我什么也没干，就看他画树，看影子从西边挪到东边。

后来我养成一个习惯，每到一个地方就去逛当地的菜市场。在昆明篆新市场，我见过一个老太太卖菌子，她把见手青切成薄片，说回去一定要炒够二十分钟。在喀什，卖馕的男孩把馕从坑里勾出来，顺手递给我一块，烫得我左手倒右手。这些地方不需要门票，也没有讲解器，但你站在那里，就知道自己是在别处。

去年冬天我去了趟漠河。零下三十度，手机拿出来三秒就关机。我跟着一个当地大哥去江面上凿冰捕鱼，他凿了半个小时，捞上来两条手指长的鱼。他说这算好的，有时候一条都没有。晚上我住在他家的火炕上，炕烧得太热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，听见隔壁他在打呼噜。第二天早上他媳妇给我端了碗小米粥，说趁热喝，外面冷。我喝完粥去坐火车，站台上一个人都没有。

急诊室的叫号屏终于跳到了我的名字。医生说是急性肠胃炎，开了药让我回去休息。我走出医院大门，天快亮了，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白气。我站在路边等车，想起那些在路上的日子。其实旅游这件事，说到底就是从自己待腻的地方，去别人待腻的地方，然后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回来。那些东西不会写在病历上，也不会留在照片里，它就在你半夜醒来的时候，突然让你想起某个菜市场的气味，或者某个陌生人递过来的一块烫手的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