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过后的路口，积水没过了半个车轮。一个穿灰衬衫的男人弓着背，双手攥住电动车把手，用力往前推。水浑得很，看不见路面，他每走一步都溅起泥点子。旁边有辆轿车慢慢蹭过去，水浪涌过来，他的车歪了一下，又被他稳住。他停下来，抹了把脸上的水，那动作很自然，跟做完一组硬拉之后擦汗没什么两样。

我站在高处看了他很久。那种发力方式，那种身体在阻力中保持平衡的本能，其实跟体育课上反复练习的东西是一回事。体育不总是发生在跑道上、球场上，它藏在人跟重物较劲的每个瞬间里。你推一辆陷入泥水的车，跟举杠铃、拉划船机，调动的都是同一套东西：核心收紧，重心压低，呼吸跟上。只是没人给你计时，也没人喊加油。

我想起中学体育老师说过一句话，他说你们别把体育想得太窄，以为非得穿运动服、进操场才算。你帮家里搬一袋米上楼，你追一辆快开走的公交，你蹲下去系鞋带再站起来，这些都算身体在做事。当时觉得他在糊弄我们，不想让我们抱怨跑圈太累。后来才慢慢明白，他说的其实是体育最朴素的那层意思：身体得用，用多了才听使唤。

那个推车的人终于上了坡，水浅下去，他跨上车试了试，电机还能转。他拧了下把手，车往前蹿了一小截，他笑了。那种笑我在很多场合见过，投篮进了、游泳触壁、爬山到顶，人都会那么笑一下。身体在克服某样东西之后，会自己给自己发个信号，告诉你刚才那下成了。这信号比任何奖牌都直接，比任何数据都真实。

体育课教不了你所有事，但它至少让你知道身体是有脾气的。你太久不动它，它就变懒，变僵，稍微使点劲就喘。你规律地用一用它，它反而安静、听话，在你需要推车、搬东西、赶路的时候不掉链子。那个男人未必想过这些，他只是把车推上来了。可他的动作里有一种熟练，那熟练不是天生的，是身体在无数次使用中攒下来的。

水退了，路面露出来，上面一层薄薄的泥浆。推车的人骑远了，背影越来越小。路口又堵起来，喇叭响成一片。我走下台阶，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，想起自己很久没跑步了。体育这东西，说到底就是人跟自己的身体处好关系。处得好，它陪你扛事；处不好，它迟早跟你算账。今天看见那个人推车，我觉着该去跑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