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病房的玻璃，老陈把脸贴得很近，呼出的白气在窗上洇开一小片雾。里面靠窗的保温箱里躺着他的孙子，出生时四斤六两，现在长到了五斤。护士掀开箱盖换尿布，小脚丫蹬了两下。老陈的手指在玻璃上跟着动了动，像要去扶那只脚。他想起三十年前儿子出生时，也是这样小，只是那时候没有保温箱，裹在棉袄里搁在炕头，他整夜不敢合眼。健康这件事，人往往要等到一个太小的生命摆在面前，才觉出它的分量。

人身上的器官不打招呼就干活。心脏从胚胎第三周开始跳，跳到人闭眼那天，中间不歇。肺叶张开又合上，一天两万多次。肝脏把喝进去的酒、吃进去的药、吸进去的灰都接住，分解成能排出去的东西。这些事没人能替，也没法请假。老陈去年体检查出血压高，医生让他吃药，他吃了三个月就停了，觉得头不晕就算好。现在他隔着玻璃看孙子，忽然想，自己这架机器要是提前报废，以后谁接送这孩子上学。

病房里不让进，老陈就坐在走廊塑料椅上等。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，怀里抱着吸奶器，眼睛红红的。她问老陈孩子多大，老陈说刚出生五天。女人说她的孩子住了二十三天了，今天终于能出保温箱。她说话时手指绞着衣角，绞得发白。老陈看见她手腕上贴着一块胶布，是输液留下的。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工地，脚被钉子扎穿，随便包一下就接着干。那时候觉得身体是铁打的，现在才知道铁也会锈，而且锈起来比木头还快。

护士出来喊家属，老陈站起来。护士说孩子今天可以试着喂一点母乳了，让他去楼下买个小勺。老陈跑着去超市，又跑着回来，气喘得胸口发紧。他在电梯里看见镜子里的自己，头发白了大半，嘴唇发紫。他知道这是心脏供血不足的样子，他父亲当年就是这样。电梯门开了，他慢慢走出来，把勺子交给护士。他忽然想，健康不是一个人的事。一个人的心脏停跳，停的是全家人的日子。

老陈的儿子下班赶过来，手里提着饭盒。父子俩坐在走廊里吃，儿子说公司最近赶项目，连着熬了四天夜。老陈把饭盒里的青菜夹给儿子，说你睡不够，血压也会高。儿子说没事，年轻扛得住。老陈没再说话，他想起自己四十岁时也说过同样的话，后来扛出了糖尿病。他看着儿子把饭扒完，眼下的青黑像两片淤血。他想，有些账是慢慢还的，身体记着每一笔，不催，但到期一定收。

天黑了，老陈让儿子先回去。他一个人站在走廊尽头，透过窗户能看见对面居民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每一扇窗里都有人，有人在吃饭，有人在看电视，有人在吵架，有人在生病。健康的人不觉得自己有健康，就像不觉得空气存在。老陈摸出手机，翻到早上没看完的养生文章，点了收藏。他知道明天可能又忘了看，但此刻他愿意相信，多看一眼，就能多陪孙子走一段路。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，他闻着，觉得比工地的水泥味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