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午睡的老人与电钻声

电钻响起来的时候，老周刚迷糊过去。他住在三楼，四楼那户在砸墙，声音从头顶灌下来，像有人拿锤子敲他的天灵盖。他翻了个身，把枕头捂在耳朵上，没用。窗外的知了也凑热闹，但知了叫得有规律，电钻没有，它随时可能停，又随时可能再响，老周就这么悬着，等下一次声响落下来。

午睡这件事，年轻人不太当回事，觉得困了就眯一会儿，睡不着就刷手机。老周不行。他六十七了，夜里睡不踏实，两三点钟准醒，醒了就瞪着天花板等天亮。中午这一觉是他一天里唯一能补回来的机会。要是补不上，下午脑袋就发昏，走路脚底下发飘，血压也跟着往上蹿。前年体检查出血压偏高，医生让他作息规律，别着急上火。可楼上装修这事，他控制不了。

后来老周去找了物业。物业说人家手续齐全，工作日白天可以施工。老周问中午能不能停一个钟头，物业说规定里没写。他又去找楼上那户，开门的是个年轻人，态度倒不差，说工期紧，工人中午不休息。老周站在门口，嘴张了张，没说出什么。他总不能让人家别装了。回家之后他跟老伴说，以后中午别叫我吃饭了，我趁他们还没开工先睡。老伴说那哪行，饭得按时吃。老周说睡比吃要紧。

这事让老周琢磨出点道理来。健康这东西，平时不觉得，一旦缺了某一样，才明白它有多要紧。缺觉的人脾气躁，他以前不信，现在信了。那几天他看什么都不顺眼，连电视里的播音员都嫌吵。老伴让他去社区医院量血压，他没去，怕量出来高，自己吓自己。后来楼上装修完了，电钻声没了，老周的午觉又回来了。他躺下就能睡着，睡醒起来喝茶，觉得日子又顺了。

其实噪音只是一面。老周住的小区挨着马路，夜里大货车轰隆隆地过，他早习惯了。可习惯归习惯，身体认不认账是另一回事。他有个老伙计，住临街那栋，去年查出来心脏不好，医生说跟长期睡不好有关系。老周听了心里咯噔一下，回家就跟老伴商量，要不要换套房子。老伴说换哪儿去，哪儿没动静。老周想了想，也是。城里有城里的吵，乡下有乡下的响，躲不干净。能做的也就是把窗户换成双层的，睡前少喝水，夜里少起一回。

现在老周养成个习惯，中午吃完饭先下楼遛一圈，看看四楼那户的窗户关着，就知道今天没开工。他慢慢走，走十五分钟，回来正好困劲上来。躺下之前他把手机静音，窗帘拉严实，跟老伴说一句，我睡了。老伴在客厅看电视，声音调得很低。老周闭着眼，听见楼下有小孩在喊，远处有汽车喇叭，但这些声音都隔着一层，不往他脑子里钻。他翻个身，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