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电钻响到第三天才停，老陈头终于能在午后歪在藤椅里眯一会儿。他耳朵背，可那嗡嗡的余音像钻进了骨头缝，连梦里都在敲。他年轻时在宣传队拉手风琴，那时候排练室隔壁就是木工房，刨花味儿混着琴声，谁也没嫌谁吵。现在倒好，楼上小年轻装修，电钻一响，他心就突突。他翻个身，把收音机拧开，里面正放相声，逗哏的说学电台，学得跟真的一样。老陈头嘴角动了动，没笑出来，但总算没再数电钻的拍子。娱乐这东西，有时候就是让你暂时忘了耳朵里那点动静。

老陈头那辈人的娱乐，多半是集体给的。厂里周末放电影，幕布挂在食堂墙上，正面反面都坐人。他拉手风琴，宣传队排《沙家浜》，他给阿庆嫂伴奏，台下小孩往台上扔糖纸。那时候没人说“娱乐”两个字，只说“热闹热闹”。后来电视来了，春晚成了年夜饭的背景音，赵本山一出来，全院小孩都往有电视那家跑。再后来，KTV包间里他唱《三套车》，调起高了，硬撑着唱完，老伙计们拍手，说比原唱还带劲。那种乐子，是跟人一块儿乐，散场了还能咂摸好几天。

现在的娱乐，多半是一个人对着屏幕。老陈头孙子教他用手机刷短视频，说“爷爷你看这个猫会说话”。他看了十分钟，猫没说话，倒是各种音乐来回换，画面闪得他眼晕。他关掉，还是听收音机。评书《三国》他听了三遍，袁阔成的声音像老朋友。有时候他打开电视，从1按到99，再按回来，没有一个台能看够五分钟。不是不好看，是太吵，吵得跟楼上电钻一个脾气。他后来想明白了，娱乐要是光剩下热闹，没点留白，就跟装修一样，把人往外面赶。

老陈头有个老伙计姓周，住隔壁楼，前年中风后说话不利索，但每天下午准点搬个小马扎坐在楼下花坛边，看人下棋。他不下，就看，一看一下午。老陈头问他看什么，他嘴歪着说：“看他们吵。”下棋的为一步棋争得脸红脖子粗，旁边支招的比下棋的还急。老周就笑，笑得口水流出来。老陈头觉得这也算一种娱乐，不花钱，不费电，不吵人。比刷手机强，手机里那些人吵得再凶，关掉就没了，跟没吵过一样。

后来老陈头也搬个凳子坐花坛边。他不看下棋，看小孩跳皮筋。两个小姑娘，一个撑皮筋一个跳，嘴里念着“小皮球，香蕉梨”，调子跑得没边。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胡同里拍皮球，球是补过的，拍起来“噗噗”响。那时候胡同里也吵，但吵得有人味儿。现在楼上电钻也吵，可吵得没人味儿。他坐了几天，小姑娘冲他笑，喊“爷爷好”。他点点头，心里松快一点。娱乐这东西，说到底得让人松快，哪怕就松快那么一小会儿。

昨天楼上电钻又响了，老陈头没回屋，坐在花坛边听。电钻声、下棋声、跳皮筋念词声，混在一块儿。他忽然想起宣传队那台旧手风琴，琴键黄了，拉起来漏风，可拉《步步高》的时候，整个排练室都跟着晃。他哼了两句，哼得不准，但没人听见。小姑娘跳完皮筋走了，老周也被儿子推回去吃饭了。花坛边就剩他一个。电钻还在响，他站起来，拍拍裤子，往楼上走。走到三楼，电钻停了。他站了一会儿，又下楼，回屋把收音机打开。评书还没开始，广告里在卖药，他听着听着，睡着了。